2022年4月11日

【我與藝術家對談】發光帶:林義隆個展(續)

如果你打招呼的對象,是一位正中午左右穿著亞麻西裝外套、行走於外的女子:會看到黑髮在她面前狂風暴雨,只為回應台南的強烈激情。路上樹陰難尋,遠遠行注目禮,直到抵達目的地,剛剛的風塵才隨衣袖而去。第三次按下自動門開啟,深深吸一口氣,提早十分鐘應該不算失禮,今日見面的是位不曾謀面過的人。


但,似乎從文字與作品中自認還算熟悉對方?這可不好說。基於一種深思熟慮的衝動,與藝術家林義隆在成大藝坊《發光帶STARDUST》展期的最後一天有個訪談。腦海裡的計畫不知遺落何方,短短一小時的對話,如作品般別具啟發,理解「我們如何想很重要,但還是會有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
文章將分成三個段落,由故事背景開始,聚焦到藝術家本身,最後連結到個人與藝術。內容涵蓋成為藝術家及我們如何理解藝術,並提供一些日常練習參考。翻轉讀者對藝術的既定印象。

沒有戲劇性的藝術家之路,只有用心做好每一步的人


我喜歡畫畫
前個週末,剛跟著老師採訪台灣前輩藝術家,彷彿回溯了過去口述歷史,那超乎想像的書香世家、旅外習藝讓我聽得如癡如醉,宛若一位嗜故事的孩童。也慣於參考「英雄之旅」模式故事分析,了解世界大師名作、追溯藝術家的人生。當我興奮地想「終於抓住辦法理解藝術家了!」,林義隆的回答卻讓我重新省思生活經驗,放下預設立場。

「我從小喜歡畫畫,自然而然,成為了藝術家」——這是我們常聽見的說法,卻也是最真實的回答。對他來說,從國高中美術班到台北藝術大學,一切都再自然不過;家庭成長環境對「從事藝術」有理解、一路也相當支持。

不經讓我想起伊莉莎白・吉兒伯特在
《女孩之城》描述1940年代的紐約,裡頭談及的一句話:「有錢人,不會知道自己有錢;窮人,不會知道自己貧窮」除了說同理心,也是說「習以為常」。真正的個人改變模型,並非如期啪!的一個關鍵點,而是持續性且曲折的歷程——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。或許也因為連結我許久不見的美術班同學,此時此刻才真正理解我眼前的人。於是英雄之旅訪綱就被我暫放一邊了(笑)

展場設計及心思
在展場裡進行一對一訪談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,除了好奇能當下獲得回應,也發覺理所當然的展出:都是藝術家別有巧思的安排。例如日與夜不只有漆牆改變,從入口到最裡面燈光漸暗也是晝夜描繪;我們能清楚賞析作品,在於選用不反光玻璃;為什麼在〈標本室〉展區我會很習慣看完一圈再看一圈,因為陶藝的陳列、角色以眼神串連——整個展場設計都是藝術作品。

對日常有好奇,生活有樂趣
學生生涯總是為課業疲於奔命,過著平淡的每一天;走出自己的世界,為了尋找能與他人互動及分享的話題。但是在有365天的一年,活到了八十歲也度過了29200——其實人們不缺普通日子,只缺「發覺樂趣的眼睛」,平凡能不凡,並非經歷浩浩蕩蕩才叫精彩一生。

「觀察日常發生的人事物」是慣於理解林義隆創作的切口,原來我們錯過了太多生活中不經意的發生。他說在台南的途中遇上了黏人貓咪,被治癒的同時也拍下幾張相片;造訪了一間專賣招財貓的小店,體會在台南能自在做自己的灑脫;成大校園的樹很多,長得還很有個性,時不時還會有聽見動靜、不見松鼠的時候。

「如果我們不在意世界,世界也會不在意我們」但當我們開始關注他們的時候,所有一切都會開始回應你——我們都有著把生活過得豐富的能力。史蒂芬・金在〈總要找到你〉裡寫過一句話:「當一個秘密繼續被鎖在內心,不是因為它缺少代言人,而是因為它缺少願意聆聽的耳朵,我覺得這是最慘的。」將想法、觀察、體會投注創作及行動,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,終究會遇上願意傾聽的人。我看見的是一個藝術家身而為人足夠的「耐心」及堅持每個細節腳踏實地。

下一步怎麼做|不否認標籤化如同星座,讓我們快速理解一個人;但我們也可以卸下一切標籤或稱謂光環,普通的去認識一個人,在網路發達的時代我們是否都忘記了?

每個人從小都是藝術家,但如何長大還是藝術家


學習環境開放且尊重
台北藝術大學在林義隆的創作滋養中,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。美術系最初入學時,任何媒材、理論都會嘗試,最後再從中選擇自己的組別;這也部分解釋版畫專業外,林義隆在陶藝、展場設計的一慣水準,未來也計畫繼續在各種媒材上拓展自身創作的可能性。其中「不交作業,交作品」的
教育方式也被特別筆記起來

確實在我經驗中的「爆肝設計系」正是兩週一個作業(作品)的頻率,這週老師交代、下周發表是常有的事,手頭上許多事情交雜進行,但這也是一種不同的訓練方式罷了。在北藝大美術系中,有的
一堂課、整學期只交一件「完整的作品」,中間的討論過程都以它為核心、都是為了讓創作好上加好而調整。這不僅給了創作者足夠的呼吸空間,去蒐集資料和創作,讓學生學會承擔自己創作上的每個決定(不論好壞都接受)

面對迫切的時間壓力「先求有,再求好」,是過往學校教育給我的解脫,因為我們需要知道何時該停止、而作品永遠都能更好。但「不交作業,交作品」的態度也體現一個人對創作的負責與堅持,是一種肯定。量與質、作業與作品,最終端看自身對創作的看法及權衡。

用喜歡改變全世界
談及課堂繪製人像的經驗,林義隆說那時正著迷於模型,提議是否能以「模型
組件繪製肖像」獲得了老師的許可。我們依上級交辦行事,但捫心自問過「我們」想怎麼做嗎?一略滿足他人需求(如升學制度、市場需求、未來人生幸福模板)最終結果會人人相同,而人們在之中是否遺失了自身獨特性?或許因為現實考量有時不得不屈就,這沒有優劣之分,只有哪個比較適合。但驚喜總是出現在不按部就班、不被模板限制之中。

副標「用喜歡改變全世界」借用了日本廣告大師原野守弘在《創意入門》的說法,也能套用林義隆的故事。他喜歡某件事(模型組件)、偷取讓他喜歡的元素(材質紋理或組合概念)、最終回報個人喜好(把肖像繪製出來)——一個人的「喜歡」能為創作帶來不同風景及力量。

下一步怎麼做|「一樣米養百樣人」相同社會、制度下有這麼多不同的人;比起抱怨及感到不滿,可以「問問自己怎麼想?能怎麼做?」如美國創業家蓋瑞・范納恰在《情商致勝》談到的「當責」能減少指責他人時產生的痛苦、無助感帶來的日常焦慮,「當責」能不害怕結果、意識到快樂來自掌控自己的人生。

人會用自己的經驗去理解


與藝術家見面的時候,我迫不及待想向他分享我的解讀。「銅板蝕刻作品有股宗教感,我好像在觀賞佛教畫」「〈標本室〉這些角色,是否有婆羅門、埃及等宗教信仰中神獸的影子」似乎在確認自己的理解合不合乎現實,但現實又有麼重要嗎?

他說,為何觀賞〈發光帶〉會給我宗教般的寧靜,源於我細細品味他的細節刻畫,無意識進入了那個狀態;至於〈標本室〉角色的聯想,來自我的生命歷程,對於陌生事物,人自然會透過經驗資料庫去解釋。
這般對話,讓我重新意識到兩件事情:一是「同理心」,二是「藝術思考」。

環境及背景影響一個人,所見所聞更形塑我們是誰。如魚原本並不知道世界上有水;從未看過老鼠的人,永遠不知道老鼠長什麼樣子。我們的框框比想像中還侷限。山口周及水野學在《價值,從視野開始》對商業中的目標客群進行討論,談及「認為自己就是使用者,是錯誤設定」;在設計思考中的同理心階段,也指出使用者其實不知道自己的需求,也隱藏著設計師看不見、不知道的事情,我們還時常錯過一些重要訊號。這都讓我們自覺自己並非什麼都知道,更對別人的不理解抱持同理心。

但是,看似有限的個人資料庫,卻是幫助我們解讀世界、產生自己觀點的要角。「藝術家並沒有刻意設定標準答案,更期待每個人不同想像」在林義隆的《發光帶STARDUST》展覽中不見說明牌,有「
能在不被干擾的情況下,發揮一個人的觀察力、經驗值去解讀作品」的用意。藝術思考(Art Thinking)無形也在這場域被實踐了。

當我們去看展覽的時候,花更多時間看說明牌、還是作品?那反倒更像確認解說資訊與作品本身是否一致。我很喜歡美術老師末永幸
在《商界菁英搶著上的六堂藝術課》中的例子:有個四歲小男孩指著莫內的《睡蓮》說「有青蛙」,在場館員當然知道裡頭沒有青蛙,但還是問小男孩「咦?在哪裡?」結果小男孩回答,「現在潛在水裡」——用獨到的觀點理解作品,創造只屬於自己的答案。

下一步怎麼做|我們有我們的世界,「同理」能協助打開自己的世界。而藝術思考讓我們找到「標準答案」以外的答案(我們不是看不懂藝術,而是不知道「如何」看藝術,推薦
末永幸歩的《商界菁英搶著上的六堂藝術課》內容平易近人、十分受用


結語:
與藝術家林義隆的訪談,讓我發現藝術家的與眾不同,也和生活周遭的每個人如此雷同。
最近我很喜歡美國作家伊迪韋吉・丹蒂凱特的文章〈移民都是藝術家〉,她是這麼寫的「和所有偉大的藝術創作一樣,遷徙過程必須具備的有:冒險犯難的精神、保持希望、豐富的想像力,這些都是成就藝術的基石。你得孵出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夢想,然後胼手胝足去讓他的實現。」人盡其才、物盡其用,每個努力生活的人生都具有藝術性。在這便利、實用成習慣的時代「意識到會有許多看不見得的地方,自己如何思考也相當重要」藝術早已存在於你我周遭。

成大藝坊《發光帶》展覽觀後感 *點我連結
藝術家林義隆個人網頁 *點我連結

再次謝謝林義隆寶貴的時間、精彩的故事,更不吝嗇分享。(這也是網站的第100篇文章!可喜可賀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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